中国科学院与“两弹一星”纪念馆

 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大连化物所进行的“541”任务会战已经过去四十多个年头了,四十多年来,每当回忆起当年会战的经历,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会战场面历历在目,许多往事记忆犹新。今天我想把当年奋战的点点滴滴陈述出来,意在重塑历史,弘扬精神,勉力后人。
     
那时候,我还是一个刚毕业来所不久,才20几岁的年轻人,和其他新来所的大学生一样,能够参加军工科研工作,我感到光荣和自豪。在军工任务的严格要求和快节奏的压力下,在异常紧张和具有一定安全危险的实际工作中,我得到了真正的锻炼,也从老同志那里学习、继承并发扬了化物所科研工作的优良传统。虽然“541”任务最终下马,但是,想当年化物所参加会战的科技人员、工人师傅那种热火朝天的工作场面,时时浮现在我的脑海中;那勇挑重担、协同作战、不计较个人得失、一心扑在军工任务上的工作态度和不怕苦、不怕累、连续奋战的革命精神,时刻激励着我。如今,我虽年已古稀,七十有余,而逝去的往事,难以从记忆中隐去。

发扬传统,显露实力   

      19655月中央专委第十二次会议决定由中科院负责在短时期内研制一种重量轻、体积小、操作方便的肩射式对空超低空防空导弹,代号为“541”任务。导弹的攻击目标为低空飞行的轰炸机、强击机、侦察机等。当时,“541”任务被列为中科院首要任务,由张劲夫副院长挂帅,裴丽生副院长负责,组织了院内10几个研究所和院外有关研究所参加会战。大连化物所承担了导弹发动机固体推进剂和舵机用燃气发生器缓燃剂的研制任务。
      1965
6月院里布置推进剂研制任务时,同时安排了化学所、应化所、有机所和化物所等四个研究所,进行推进剂各种配方和成型工艺的研究。并提出,谁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拿出第1发原型推进剂药柱进行地面燃烧实验,那么,研制推进剂药柱的任务就由谁来承担。
     
接受任务后,化物所在当时的二部(星海二站所区)成立了以所党委常委顾以健同志为首的“541”任务会战组。会战组组织了二部的十一室、十三室、十四室和十五室等分别承担推进剂药柱的配方、成型工艺小试研究、分析测试、放大生产、探伤以及地面试车(燃烧)等任务。作为化物所的首要任务,会战组制定了10月中旬拿出第1发药柱的计划。接着,因时间紧迫,争取把任务拿到手,又把计划提前到了8月末。实际上,推进剂药柱的研究工作对于化物所来说是一个新的课题。当时,既无成熟的配方和成型工艺,又无实验和生产设备;既无分析测试方法和仪器,又无燃烧实验的试车台,而几个月内就要拿出原型推进剂的药柱,任务十分艰巨。在“541”会战组的领导下,二部有关研究室和题目组发扬了化物所团结协作,勇于攻关的优良传统,在所仪器厂的紧密配合下,亲自动手改建实验室,建立工艺生产线和分析测试方法。从设计、加工、改装设备到安装调试,在极短时间内建立了小试实验室并于7月份迅速开展了推进剂药柱配方、成型工艺和燃烧等实验研究。任务要求两周内建成药柱生产线,为此,把原来搞硼氢高能燃料研究的乙厂(现激光楼位置)改造为药柱生产厂,建成了原型药柱生产过程中的涂蜡、揑合、浇铸、固化、包复、脱模、整形等几个工序,并自己动手挖出两个直径1.8米,深1.6米的地下固化室;将甲厂改造为药柱探伤和低温性能测试实验室,同时在甲厂东北山坡上建起了地面推进剂静态燃烧试车台。参加会战的科技人员和工厂师傅在这样短的时间,要完成这么多的工作量,他们经常是连续工作10几个小时乃至20几个小时,有的甚至吃住在现场。按当时的话讲,同志们因陋就简、苦干加巧干,发扬了勇敢战斗,不怕牺牲,不怕疲劳和连续作战的作风,从筹建实验室着手研制小配方和药柱成型工艺小试开始,到建成生产线试制药柱,仅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率先研制出了第一发推进剂药柱。当时十三室的134组承担了药柱的放大生产任务。在小试配方和成型工艺的基础上,134组和化学所协作人员在两个星期内建立了一条工艺生产线,并于1965831日正式生产出了第一发推进剂药柱(编号为541-001)。96日晚上9点钟,中科院秦力生秘书长来化物所观看了推进剂的燃烧实验。这种神速的工作进展,使化物所在院里争得了第一,显示了雄厚的科研实力,得到了院里的肯定。196510月中科院正式向化物所下达了“541”任务书,将导弹推进剂配方和药柱成型工艺研究、燃烧实验以及提供导弹发动机前期实验用的药柱生产任务交给了大连化物所。
     
在药柱桐油配方和聚硫配方研究过程中,化物所进行了大量的工作。如,在应化所桐油粘合剂工作基础上,对桐油配方进行了200种以上的小药条配方实验,选出5种配方制成原型药柱,进行原型发动机的燃烧实验。在原型药柱的研制生产中,解决了原药的揑合工艺、药浆的流动性、流平性以及浇铸工艺中的气泡等关键问题和技术,先后研制成25种聚硫和桐油配方的推进剂。1965124日往北京送出了第一批26发试验用推进剂药柱。在1965年年底中科院召开的“541”任务第3次工作会议上肯定了推进剂的工作。会议指出推进剂的研制工作有了较为迅速的进展,性能超过原来总体规定的指标
     
19658月正式生产出第一发药柱到196610月通过验收(配方定型)的一年多时间里,化物所共生产了200批上千发药柱,其中1966310月生产药柱800发,向力学所提供了340发。在力学所试验基地(怀柔)先后进行了发动机地面试车和导弹发射飞行试验。试验证明,化物所研制的推进剂比冲、燃速以及压力指数等性能指标均符合要求。

送药柱,我当了4回押运员

      化物所研制生产的推进剂药柱是提供力学所用于发动机地面试车和导弹飞行试验。因此,需不断地将药柱送往北京怀柔。从1965年底到1966年初的这段时间里,化物所边研制、边生产,药柱数量很少,而力学所又等着实验,对化物所的压力很大。在最初的日子里,只能是生产几发药柱就往怀柔送一次。作为药柱押运员,在1965124日、30日和1966210日和20日的短短3个月里,在大连到北京怀柔的1238公里长的铁路线上,我曾完成了最初4次押运药柱的任务,其中有2次是我单独执行。
      4
次押运药柱共64发,最多一次26发,最少一次才9发。每发药柱重量约6公斤,加上包装箱一次发运也不过100200多公斤。但是因属于危险品,这百八十公斤的东西必须包一节30吨重的货车厢,车厢上还要标有ê的危险品标志。有这种标志的车厢在列车编组时需要隔离,解体时需要单独放置在离货车场很远的路段上,给押运带来很多不便。
      4
次押运虽已过去四十多个春秋,可每一次经历都深深留在我的记忆里。每当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就象电影一样,一幕幕展现在我的眼前。每次押运都是从大连革镇堡危险品库房开始的。从库房装车到周水子车站编组北上、解体、重新编组进关、最后到达目的地,需要经过苏家屯、山海关、南仓(天津货运站)、丰西(丰台货运站)等几个大的货运站编组站。列车到达每个编组站,因再往前的方向不一样,必须解体并重新按到达目的地的方向重新编组。所以,在一个编组站,少则停留几个小时,多则20多个小时。大连到北京最长走过44夜,而且路上还不知道会遇上什么情况。记得1965124日我第一次押运时,周水子发车后,半夜12点到达盖县,由于前方大石桥发生事故,在盖县一停就是8个半小时。临时停车,车长走了,列车最后一节小守车里的火炉也灭了,我在守车里足足冻了8个多小时,一步不敢离开,因为列车随时都有可能突然开走。
      1966
年元旦我是在山海关货运场调度室度过的。岁末的调度室里一片繁忙,铃铃铃的电话声一个接一个。坐在长条椅上,我望着墙上的挂钟在有节奏的嘀嗒、嘀嗒地走着,眼瞅着分针在慢腾腾地向着1965年最后一个24点靠近。铛、铛、铛…”伴随着挂钟敲起的12下声响,新的一年开始了。没有欢呼,没有祝贺,调度室里依然是一片繁忙。凌晨两点,随着车轮的转动,呼啸着的列车又把我送上了关外的押运行程。这是我第2次执行所里交给我押运药柱的任务。
     
还有两次列车晚上9点多钟到达丰西车站,眼看就要到北京了(2个小时的路),可是列车解体后,去怀柔的车很少,ê车厢又必须符合编组的隔离条件,所以两次都在这里停留了20多个小时。丰西站是个较大的货车编组站,我押运的ê车厢解体后被拖到货运三场一段孤零零的路段上隔离起来。三场离地处一场的货运调度室很远,约有40分钟的路程。为了能使我们的车厢尽快编组挂出,夜里,我从三场到一场的调度室往返二次去催值班室主任,而每次又必须马上返回车厢等待随时挂出。那时,半夜里来回穿梭于铁路线纵横交错的货车场,后来想起来还真是有一点后怕。
     
我的押运任务正值冬季,34天的押运生活都是在列车最末端的守车或货车场度过的。一路上,没有正常出差那样的食宿,不可能也无法去饭店吃饭和旅店休息睡觉。每次押运我都是从大连买好几个面包和几根香肠,再背上一个绿色的军用水壶。有时在守车上,有时在编组站,饿了就吃上几口,而渴了在守车上却无法喝水,因为水被冻在了水壶里。坐在守车的板凳上,急速奔驰的列车,甩得尾部的小守车来回摆动和颠簸,使你无法坐稳。车轮与铁轨之间的摩擦声和与轨道接头处撞击的咣铛声交织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使得你即使在守车里大声喊叫也无法听清。列车行驶中车长点燃小火炉取暖,但四处透风的守车里却毫无暖意,我只能紧紧裹在从所总务科借来的棉大衣里。列车开起来10几小时不停,而停下来又是1020几个小时不开。到了编组站,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室外等候编组。记得有一次,在南仓站停了7个小时,实在冻得受不了,我只好打开车厢在里面来回跑步取暖。
     
从大连到目的地,我的职责就是保证安全无损地将药柱送到。为了使铁路沿线各编组站调度室尽快放行,化物所保卫科从大连铁路公安局开出介绍信,说明押运的货物是军用物资,这张通行证对缩短押运时间起到了很大作用。列车行驶中的每一次临时停车以及列车到达每一编组站,我都要打开车厢仔细检查药柱和包装箱有无松动或异常,车厢的那把铁将军一路上牢牢掌握在我的手上,一直控制到目的地。

协同攻关,初尝胜果

      “541”超低空防空导弹研制任务是国家下达给中科院的一项型号任务。用当时的话说,“541”任务是一项光荣而艰巨的政治任务,是直接打击美帝海空优势,支援越南人民、世界人民革命斗争的有力武器。当时,中科院制定了一个被认为是导弹发展最快的计划。从任务正式提出到导弹的发射飞行试验只有8个月,到假弹头全组飞行也只有11个月,可见任务的紧迫和艰巨。
     
为了完成任务,中科院组织了以院内研究所为主,与院外单位合作的联合攻关模式。参加会战的院内和五院几个研究所,根据各所的优势和特长进行了分工。如,力学所负责导弹的总体设计、发动机和发射系统;自动化所负责导弹的制导系统总体设计和试验以及飞行打靶遥测;金属所负责导弹尾喷管的研制;507厂负责喷管和发动机筒体生产;化学所负责推进剂点火药研制及后期药柱批量生产;化物所负责导弹发动机推进剂药柱配方研制和初期生产等等。分散在各所的单元技术和部件都集中到怀柔试验基地,最终体现在导弹的发射飞行上。如,金属所研制的尾喷管和化物所研制的药柱一样,一个一个的从沈阳派人送到北京。这是一个典型的院内外大协作,联合攻关任务。
     1965
10月,裴丽生副院长检查工作时要求各参加会战的单位要有战斗化的工作作风,不要慢腾腾的,要敞开思想,放下包袱,开动机器,发挥每一个单位的螺丝钉作用。在工作中革命干劲同科学态度结合起来,胜不骄,败不馁,为革命为国防拿出真东西来。各参战单位根据总体任务的要求制定了相应的计划。从1966年开始进入发动机试验以后,曾经历了不少失败。面对失败不气馁,相关单位经常交流通报实验情况,边实验、边改进,紧密配合,克服了种种困难。还记得,我押运的第一批药柱经过44夜于1965128日运抵怀柔后,力学所即于1215日和17日进行了发动机地面试车,但最初的2次实验均告失败。发动机点火瞬间爆炸(230毫秒),发动机壳体和药柱被炸得粉碎。壳体的碎片炸飞74米,喷管炸出24米。同样,导弹最初的发射飞行试验也经历了多次失败,有一次飞出20多米爆炸,还有一次导弹偏离方向撞在对面的山头上。一次次的失败,一次次的查找原因,一次次的总结、改进,换来了最终的成功。196610月成功地进行了导弹发射的动物模拟试验。一只小京八狗被绑在导弹发射架上(模拟战士肩抗),身上密密麻麻的安放着各种医学测试仪器,同步记录导弹发射时小狗的各种医学生理反应。当时我在发射现场清楚地看到,导弹发射的瞬间小狗被吓得流出了眼泪。
     
经过一年多的联合攻关。541-型导弹将按计划于1966年底提供部队20发样弹进行打靶试验,全面考察导弹的战术技术性能,为1967年进行54-型弹的研制提供依据。与此同时,各协作单位开始着手制定有关单元技术和部件的验收标准。如,力学所制定了发动机验收标准,化物所制定了推进剂药柱验收标准3年计划2年完成的“541”任务,有望提前实现。

  

      正当“541”任务完成第一阶段指标,准备为部队提供打靶样弹的关键时刻,从196610月中旬开始,文革的浪潮冲击了北京怀柔实验基地,也冲击了各兄弟单位。从此开始乃至以后的一段时间里,经常是白天做试验,晚上召开所谓革命造反大会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捍卫毛主席为代表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大会。有一次我正在怀柔实验基地参加试验,一场批判大会从晚上7点一直开到半夜12点。这一时期,正常的工作秩序被打乱。学毛选、背老三篇斗私批修改造世界观灵魂深处闹革命的政治热潮冲击着每一个人。随着运动的发展,196611月化学所、应化所和大连化物所联合成立了“541造反团,先是在北京,122日来大连,揭批“541”会战中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领导受批判,工作受影响,虽然在抓革命、促生产的口号下,会战组的工作仍在进行,但“541”任务的整个计划不得不推迟,3年计划2年完成的目标已无法实现。终于在19678月,中科院新技术局军管会生产领导小组正式下发了关于通知停止研制“541”任务的公函。至此,轰轰烈烈进行了2年的“541”任务正式下马。
      “541”
任务的下马,没有让大连化物所停止这方面研究工作,科研人员利用已掌握的推进剂研制技术,承担了沈阳军区的“405”火箭弹的研制任务,并完成了5000发火箭弹推进剂的生产任务,我有幸参加了沈阳军区组织的验收。据说,后来“405”火箭弹装备部队,并在某场战争中得到使用。
     
四十多年过去了,“541”任务会战给我们留下不少遗憾,但是,通过会战,中科院组织的院内研究所以及与院外兄弟单位合作、发挥各自特长和优势,协同作战、联合攻关,展示了中科院的强大实力,为今后组织重大项目,积累了宝贵经验。   
     
回首往事,当时的会战情景深深地留在了记忆里,留在了文件和记录里。今天,我把记忆之门重新开启,再现这段会战工作的点滴,愿大连化物所科研工作的优良传统永远发扬光大。
     
本文撰写过程中,查阅了有关档案和记录,在此,仅向化物所图书档案信息中心表示感谢。因年代已久,有些情节通过回忆记述,难免有不当之处,望指正。

      作者简介:葛树杰,男,研究员。19409月生,1964年毕业于中国科技大学。19648—200010月在大连化物所从事军工科研、化学激光研究和科研管理工作,2000年退休。200010至今,在化学激光研究室和所返聘工作。曾任大连化物所所长助理、科技处处长,现为所咨询委会委员。